珠江，是中国第三大河，更是岭南儿女的母亲河。长江、黄河早已诞生诸多深入人心的交响篇章，我们一直在思考，这条串联云贵、广西、广东，滋养粤港澳大湾区的大江，同样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交响史诗。受广州交响乐团委约，我们共同执笔交响套曲《珠江》，于我们而言，这不仅是一次艺术委约创作，更是向这片土地的一次深情回望与由衷致意。整部作品循着“溯源—咏叹—礼赞—升华”的情感脉络，分为《源远流长》《珠水连天》《广府烟火》《我的珠江》《盛世远航》五个乐章。以江河为叙事线索，串联起珠江流域的山川风物、民俗烟火与湾区时代精神，作品终于在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开幕式迎来了世界首演。
仇敏业、鲁力 摄
我（舒楠）青年时代曾在广州生活八年，整个青春岁月都与珠江相伴。当年离开广州，伫立海印桥上，心中满是不舍，心底默默埋下心愿：终有一日，要用音乐来回馈这片土地。往后辗转各地，也曾远赴海外开展艺术交流，多次演绎西方交响经典，可越是置身异国他乡，对故土的眷恋便愈发浓烈。记得在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出访交流的夜晚，推开窗望见异域灯火，对祖国、对故土的情愫骤然奔涌，属于珠江的音乐动机瞬间浮现，我当即把这份灵感记录下来。那一刻真切体悟到，“一滴水，也能映出四海五洲”。珠江的文化意蕴，既有“上善若水”的东方哲思，也承载着流域民众“以水为财”的生活理想。长江与黄河留下了彰显民族气象的交响巨制，珠江同样值得被音乐认真书写。于是我们选定以“一滴水”作为叙事起点，由微及宏，让涓滴细流汇聚成奔流入海的大江交响。
创作过程充满反复斟酌与打磨，第四乐章《我的珠江》尤其耗费心力，前后历经七次修改。第六稿完成之时，依旧感觉尚未抵达理想的情感内核，缺少珠江儿女发自肺腑的赤诚倾诉。直到抓住那一夜迸发的创作灵感，再结合词作家梁芒质朴滚烫的文字：“珠江、珠江，我的珠江；静淌是涵养、奔流是兴旺、你经过的两岸、灯火更亮！”乐章的精神内核才最终确立。创作《天海一心》，我立足全国乃至全球华人的宏大视角；而谱写《我的珠江》，我把自己当作珠江岸边普通的儿女，抒发血脉深处的故土深情。交响乐不应曲高和寡，我们期待这部作品兼具艺术高度与大众温度，既在专业表达上站稳脚跟，也能够直抵普通听众的内心，打破“岭南音乐不过江”的固有认知，让这份属于珠江的旋律拥有更广的传播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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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（陈思昂）来到广东已有十三年，工作室窗外，日日可见珠江流淌。它水面温润、波澜不惊，内里却蕴藏千钧力量，这种外柔内刚的特质，便是我心中珠江的模样，也是贯穿全作的音乐底色。我将这部作品的内核概括为地方特色、广东韵味与人间烟火。置身大湾区建设的时代语境之下，创作视野也随之打开，我们得以站在对标国际湾区的高度，展开兼具本土根基与国际化格局的艺术构思。过往不少湾区题材创作，多聚焦局部场景的描摹，而《珠江》把视野铺展至整条珠江水系，不止落笔广州一地，更回溯云贵、广西的江河源头，将沿线地域的生存图景、民俗传统与历史积淀尽数纳入音乐叙事。创作初期曾规划七个乐章，经过多轮研讨，吸纳试听反馈，不断删改重构，最终凝练为五个乐章。舍弃大量成型素材，只为让叙事逻辑更加集中，推动情感递进自然流畅。
我们二人的创作合作，本身就是一场艺术上的互补。舒楠擅长谱写富有时代辨识度的抒情旋律，而我深耕岭南多年，熟稔本土民间音乐的内在肌理。舒楠构建起作品宏大的时代骨架，我则着力把广东音乐的文化基因，有机熔铸进交响整体语言，这种跨视角的艺术碰撞，也暗合大湾区兼容并蓄的精神气质。我们围绕“滴水汇大江”这一核心意象反复研讨打磨，把珠江自涓涓源头奔赴沧海的完整生命旅程，转化为音乐的起承转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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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乐章《源远流长》是全曲的基石，以碰铃模拟水滴声响，音乐从极微弱的音响状态逐步生长，呈现“一水滴三江”的地理奇观，把云贵飞歌、桂地民歌与广东音乐动机交织相融。这一章并非单纯描摹江水的自然流动，而是以水喻情、以水喻城、以水喻时代，将流域乡愁、理想追求、湾区担当全部熔铸于旋律，为整部套曲铺就厚重的情感底色。
第二乐章《珠水连天》浪漫唯美，也是全作岭南文化表达最为亮眼的篇章。创作同期，舒楠正在为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开幕式打磨主题歌《天海一心》，我们将这首作品的旋律化用于本乐章，采用香港音乐人向雪怀撰写的粤语唱词，形成大篇幅的粤语合唱段落，这在国内交响套曲创作中并不多见。排练过程令人印象深刻：深圳歌剧舞剧院合唱团成员来自五湖四海，不少演唱者原本并不通晓粤语，团内广东籍演员承担起语言指导的工作，逐字校准声调、打磨咬字，揣摩粤语独有的婉转气韵。来自天南海北的歌唱者，用地道粤语咏唱珠水云天，正是大湾区四海相融、文化共生的生动写照。澄澈清亮的女声合唱与交响乐队彼此映衬，褪去繁复厚重，以通透温润的音色勾勒江海相依、云水缱绻的岭南画卷，带领听众沉浸式体会珠水连天的安然意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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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乐章《广府烟火》，音乐笔触转向鲜活的市井人间。我们没有直接照搬《雨打芭蕉》《旱天雷》等经典广东音乐原曲，而是萃取其中核心动机，运用现代交响技法重新解构编排，让传统民间曲调绽放当代光彩。广东音乐是一座丰厚的艺术宝库，我们追求的是提炼属于当下时代的新声，绝非简单的素材拼接。双面中国大鼓是本乐章的器乐亮点，沉稳有力的鼓点复刻岭南龙舟擂鼓的民俗记忆，它承载双重寓意：既象征珠江江水奔流不息的磅礴力量，也寄托两岸百姓安居乐业、逐光向上的美好向往。乐章尾声，《步步高》标志性三音动机昂扬绽放，在市井烟火之上，升腾起欣欣向荣的时代气象。我们希望，土生土长的岭南听众可以听见记忆里熟悉的旋律，来到湾区打拼的新广东人，也能够读懂这片土地蓬勃鲜活的生活气息，让音符唤起大众关于珠江两岸生活图景的共情想象。
第四乐章《我的珠江》是整部套曲的情感高峰，以混声合唱放声礼赞母亲河。龙舟鼓鸣、江岸灯火等意象融入交响写作，旋律舒展辽阔，抒情性与史诗感兼备，既是写给珠江与故土的颂歌，也献给新时代每一位珠江儿女。排练场上，每当合唱响起“我的珠江”这一核心唱段，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，这也是广州交响乐团团长陈擎将本乐章视作全曲情感制高点的缘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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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章《盛世远航》承担回望历史、奔赴未来的收束使命。开篇绵长舒展的弦乐，徐徐铺展疍家先民依江谋生、古商船江面往来的历史图景，旋律中藏着先民生存的艰辛，更透出顽强不息的生命希望。音乐力度层层抬升，如同浪潮滚滚向前，依次铺陈改革破浪、湾区蓬勃建设的时代盛景。乐曲尾声再度重现《我的珠江》的核心主题，各乐章音乐素材相互呼应，完成整部作品的情感闭环，寓意珠江儿女扬起梦想之帆，踏上盛世远航的新征程。
连日来，我们在二沙岛的排练厅，与广州交响乐团、深圳歌剧舞剧院合唱团一道，反复打磨作品的每一处细节。排练本身，亦是作品持续生长完善的过程。面对民间音乐素材，我们一遍遍调整配器平衡，既要保留传统音乐独有的韵味，又要避免沦为简单的旋律堆砌；针对粤语合唱段落，仔细推敲发音、气息，拿捏广府语言特有的抑扬顿挫；打击乐的力度、乐队的强弱层次，都经过一轮轮磨合。监制余隆也多次给出宝贵建议，帮助我们把控整部套曲宏大的交响叙事格局。
仇敏业、鲁力 摄
对我们而言，首演不是作品的终点，而是崭新的起点。大湾区的时代机遇，为岭南音乐打开更为辽阔的舞台，创作不必局限于地域一隅，完全可以拥有面向世界的艺术视野。
珠江奔流千载，它不仅滋养岭南一方水土，更是传递东方人文、诉说湾区精神的重要文化载体。我们期盼，当交响浪潮裹挟珠江涛声响彻音乐厅，这份扎根岭南的本土叙事能够跨越山海，化作被世界聆听的鲜活中国故事。
（作者系交响套曲《珠江》作曲，实习生吴一茗 参与整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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